引领小说家公然「造假」,《鲁宾逊漂流记》三百年来魅力历久不衰

引领小说家公然「造假」,《鲁宾逊漂流记》三百年来魅力历久不衰

在最近一个文学对谈里,我的老朋友诗人杨泽突然一只冷箭射来:「宏志,从少年时特别喜欢七等生(你的亚兹别),到你近年常提笛福/鲁宾逊,我忍不住要问,你的内心生活是否曾有(或没有)什幺波澜变化?」

问题出自既敏锐又亲近的同辈朋友,不仅出乎我意料,甚至也触动我原不自觉的内在变化;我只能一面灵魂搜寻,一面也坦白从宽招供:「(那一)年我离开原以为会做一辈子的编辑出版工作,突然,寻找新作品新作者的工作卸下了,我有强烈动机想回去重读年少时读的作品。这一读感慨良多,四、五十年过去,有更多人生体验,读出的况味竟与少年时期大相逕庭了……。」

「……我从小喜欢鲁宾逊故事,特别喜欢故事中鲁宾逊每隔一段时间就盘点他赖以生存的财产,还有多少弹药、绳索、麵粉、锯子与铁槌之类的;幼小的我也偶而跟着盘点自己的财产,我有一截捡来的钢筋、一副弹弓、约莫两百多张纸牌、五十多颗弹珠、超过两千条橡皮筋(都是街头赢回的),还有藏在榻榻米缝中的四枚五毛钱铜板,算是很富裕的穷人家小孩。但年过中年重读《鲁宾逊》时,才意识到这是文明重建的寓言……。」

孩童读故事书时不知有作者,只是天真地进入故事的世界;《鲁宾逊漂流记》就是一部能让世间一切孩童忘情进入的生命之书。我第一次读它的时候,内心一直和漂流者鲁宾逊连在一起,暴风雨后就跟着他漂流上岸,忐忑地跟他摸索陌生的野生岛屿,也跟着他努力解决孤岛上种种生存难题,有时欢欣,有时挫折,当看到荒岛上有陌生人的脚印,更跟着他肾上腺素升高、心跳加速。

等到年纪稍长,才认知一切故事都是人工编造的,背后皆有一个作者,漂流者鲁宾逊只不过是小说家(有根据或无根据)的创造发明,这只是孩童成长失去天真的一种过程,当鲁宾逊的真实性瓦解时,心中难免嗒然若有所失(这句话其实是小说家维琴尼亚.吴尔芙说的)。

鲁宾逊的「真实性」固然一部分来自于孩童读故事的天真信任,但也别忘了作者笛福(Daniel Defoe, 1660-1731)极尽写实功力的写作风格,大量细节的準确铺陈,让读者不自觉「身历其境」,进而生出真有其事的感觉。这种新颖的写作风格影响后来的叙事艺术至鉅,也是让「新奇」一词转化成「小说」(novel)之名的由来。

也许我可以拿《鲁宾逊漂流记》的书名演化,来窥探「以假作真」的创作技艺;现在我们指称这本作品,就直接称它《鲁宾逊漂流记》,英文也直接就叫它做”Robinson Crusoe”。但在一九一六年纽约 Ginn & Company 所出版的一个极为通行的版本(一九三四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徐霞村译本即是根据此本所译),它的名称远比此名为长,它叫做《约克郡船人鲁宾逊.克鲁索的生平与惊奇冒险》(The Life and Surprising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of York, Mariner);如果和此书复刻所根据的一七一七年(一说一七一九年)订正版相比,这个书名还是精简得很,当年订正版的书名页所题书名,今天几乎要用一整页来表述,它的全名是这样:《约克郡船人鲁宾逊.克鲁索的生平与惊奇冒险:他独自一人,在美洲海岸接近乌龙诺克大河出口的无人孤岛上生活二十八年,他因船难而被沖刷上岸,而其他同船人皆已罹难;也叙述他最后如何因海盗而获救。》(The Life and Strange Surprizing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 Of York, Mariner: Who lived Eight and Twenty Years, all alone in an un-inhabited Island on the Coast of America, near the Mouth of the Great River of Oroonoque; Having been cast on Shore by Shipwreck, wherein all the Men perished but himself. With An Account how he was at last as strangely deliver’d by Pyrates.)

我在这里不厌其烦叙述它书名演化,目的在于检视并显示「小说」在社会中的「合法化过程」。这种「以假作真」的小说在十八世纪初诞生之际还是一件「新奇的」事,它并不是文学史上已经广被接受的叙事艺术如史诗、神话等,它尚未得到「虚构」的权利,而它独特之处在于处处想要让读者觉得是「真的」,故事里没有神蹟幻象,也没有浪漫海滨夕阳,有的只是生存的残酷。写作的「白描技法」更像今日的新闻写作,而书名标题正是「拟真」创作的一部分,今天读起来倒像是《读者文摘》的编辑引言一样。标题如此,「作者」也是如此,《鲁宾逊漂流记》刚出版,书上并不具作者之名,而是注明「由鲁宾逊本人所写」(Written by Robinson Crusoe himself),这一切一切,都是希望能够达成「以假乱真」的效果。等到小说大量出现,读者受到了教育,知道「小说就是虚构」,小说家公然「造假」的权利才得到社会共识……

《鲁宾逊漂流记》的独特成就并不只是开「造假」风气之先,它还有另一个伟大成就,就是历经了三百年它对读者的吸引力始终不衰。三百年来,不管社会新鲜话题如何更迭,小说题材如何翻新,《鲁宾逊漂流记》从来没有在书本市场上绝版过,每一个世代它都能够找到新的读者。更有趣的是,它不只是不断得到新的读者,它还不断得到新的「作者」。

这话怎幺说呢?事实上,《鲁宾逊漂流记》的故事引发了一连串的创作,每一个时代几乎都有新的「鲁宾逊式故事」被重新写出来,甚至在文学史上不得不诞生一个「鲁宾逊式故事」(Robinsonade)的新词来总括这一类的故事。我们要举些什幺例子?着名的像是《瑞士家庭鲁宾逊》(The Swiss Family Robinson by Johann David Wyss, 1812)、《神祕岛》(The Mysterious Island by Jules Verne, 1874),凡尔纳写的就不只一种,他还写了《十五少年漂流记》(Two Years, Vacation, 1888),改编电影而出大名的《蓝色珊瑚礁》(The Blue Lagoon by Henry De Vere Stacpoole, 1908)则是另一个知名例子;到了二十一世纪,鲁宾逊式的创作也不曾停息,前两年改编电影再度引爆话题的《火星任务》(The Martian by Andy Weir, 2012)不也是个Robinsonade?

为什幺「鲁宾逊式故事」这幺深入人心?引人关注,让人忍不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述一次?科幻小说家艾西莫夫(Issac Asimov, 1920-1992)有一次给了一个非常动人的解释,他说,鲁宾逊故事其实是现代人的一个内在恐惧与自我叩问,这个大哉问是「如果有一天文明弃我而去,我该怎幺办?我能生存吗?」(“What do I do if civilization fails me?”)

艾西莫夫说,他住在纽约市一个几十层楼的高层公寓里,自己的生活仰赖社会的分工;他乘坐电梯上下楼,但他不生产电或电梯;打开水龙头就有水用,但他不生产水或水龙头;他也不生产灯泡、瓦斯以及其他一切文明产物,他忍不住要自问:「如果有一天文明弃我而去,我该怎幺办?」

鲁宾逊故事恰巧都是「文明离去」的故事,拿元祖《鲁宾逊漂流记》来说,小说中的主人翁约克郡船人鲁宾逊发生船难时是一六五九年的九月三○日,离开荒岛时已是一六八六年的十二月九日,他一共在海外孤岛困居了二十八年二个月零十九天,没有任何文明社会的支撑,但他活下来了。上岸时,他没有衣服可换,也没有任何充饥止渴的东西,只有一把刀,一个烟斗,一小匣菸叶,别无长物。他拥有的重建文明基础,看起来好像是离岸不远的一艘沉船里的物资,他从中得到了船帆、木匠工具、枪枝弹药等;但在其他的鲁宾逊故事里,譬如《神祕岛》,一行人困于荒岛他们唯一拥有的是一盒火柴,「文明遗产」并不像《鲁宾逊漂流记》里那幺丰富。但艾西莫夫说得对,仅只是对文明的记忆(譬如用火),我们就有能力把整个文明重建起来。

漂流者鲁宾逊的故事实际上是人类文明的寓言,他的荒岛生存奋斗,也就是文明进展的轨迹;从食物採集(打猎、採集鳖蛋)到养羊、种麦,他进而烧陶、编篮到建屋,他的五年就是人类文明演化的五万年。我们看到任何一个鲁宾逊故事都会感到欣慰,即使有一天文明弃我们而去,我们是有能力生存下去的……。

但上述大抵是我年轻时读《鲁宾逊漂流记》时的体会,等我老年重读时,我才意识到文明重建的处境其实是很常见的,即使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也有时候会出现「荒岛时刻」。我想起我家的外省亲戚(我的姨丈、我的岳母),都是一九四九年逃难来台湾的,他们的来历包括了山东、河南和浙江,他们都有过一场鲁宾逊的经历。譬如说我曾想像我岳母初抵台湾的处境:她的味觉是江浙式的,面对的却是台式的菜市场,禽畜鱼鳖蔬果都与她熟识的家乡物产不同,她要如何在陌生环境里重建起家传的滋味?在一个没有马兰头的地方,要如何做出「香干马兰头」?她必须一次又一次去试,最后决定用茼莴来替代,但菜名已经不能再叫它马兰头了,只好另外命名「翡翠豆干」……。

那上百万一九四九来到台湾的外省平凡百姓的命运大抵如此,他们被一场惊天巨浪打到了不可知的「孤岛」,他们必须一点一滴去重建他们记忆中的「文明」,想当年汉族祖先「唐山过台湾」之际,所遇的处境也是如此。

我又想到每一个世代离家的小孩,当他们到异国或异乡求学,他们也都不免要经历一场小规模的「鲁宾逊式的处境」;两个年轻人建立了新的家庭,他们如果有了新屋,他们原来熟知的(父母亲的)「文明支撑」也将要弃他们而去,当然年轻人可以回父母亲家去「搬东西」,就像鲁宾逊回沉船去找「文明遗产」一样,他们得到一点过渡性的支持,但他们终究要一点一滴建立自己的文明。

你以为自己已经建立了熟悉的秩序,但鲁宾逊不会放过你,两年前此时,我结縭三十五年的妻子也突然走了;这回轮到我突然面临鲁宾逊的处境,我要如何重建那些被朋友认为是我家请客时的菜色与滋味?从来都是她在做呀!这时候,我不应该害怕「文明弃我而去」,我已经熟读《鲁宾逊漂流记》,我知道我应该捲起袖子,凭着我对文明的记忆,重新建立起一切的秩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