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升:与鬼度过的夏天

张耀升:与鬼度过的夏天


入伍的那一年他没有剃头。他10岁出家,八年来一直都是比新兵还短的光头。长达八年的僧侣生涯,每天早上三点五十分打版起床,四点二十分做早课,日日过午不食,比丘的戒律一条条像一个个关节串成他日常生活的脊椎。

修行的目的是为了利益众生,但修行必须清静,于是得远离人群。佛经说生死轮迴之苦,说五浊恶世,但寺庙的沈稳与安静是保护膜,他的理解仅是想像,以为邪恶也是纯白色。

入伍第一天,他毫无隐瞒让大家知道自己是出家人,当天午餐他吃下第一口饭,老兵就拿着筷子指着他说他们在他的碗筷上抹上一层猪油,从此他成了老兵的消遣。老兵们开始研究僧侣的各种戒律,逼他犯戒,一条一条,甚至手持佛经要他做各种相反的事,若不服就来军中那套操新兵的方法,集体多对一折磨一个心绪纯净的人,看他动辄受苦到唸诵佛号而大叫大笑。

什幺阿弥陀佛!再唸啊!叫你的神明来救你啊!

没有回应,没有改善,日日折磨继续,真正的五浊恶世。

他们要他承认,这世界没有佛。

他不愿妥协,于是他们在鬼门开的那一天把他丢进闹鬼最兇的营哨,告诉他半夜会有无头军官来查哨,会有恶鬼推他撞墙,会有无形让他无法动弹。

他们走后,他无所适从,只好席地而坐摆出他最熟悉的姿势,没有念诵也没有持咒,在身心经历太多折磨后,他无法精进修行,只能枯坐。一整个夏天,没有任何老兵敢来这个闹鬼的营哨,他也没听见任何声响,夏天结束前他终于入定而清静。他说,没有无头军官,没有恶鬼,他伸展四肢鬆软愉快。营哨不再闹鬼的消息传开,老兵争相把自己排入那个营哨。

第一个晚上,无头军官、恶鬼与无形一拥而上,把待退的老兵吓到屁滚尿流。此后没人敢再欺负他,不是出于觉得他能镇住恶鬼的尊敬,而是把自己对鬼的恐惧与一个能跟鬼相处的人连结在一起。换句话说,老兵的作为与那些恶习是人的世界,而修行人、唸经的人、能跟鬼相处的人都等同鬼的世界,会出家的都是在世间受不了苦而逃避的弱者,毕竟他们一生中仅有葬礼会听见佛经,他们说佛经是死人的,是鬼的,一念大悲咒,鬼就来,这是他们真正的惯性思考,他们甚至在他诵经时偷偷说他必定是在念咒作法报复欺负过他的人。

他没有告诉他们,他之所以不怕鬼不是他念诵了哪句咒语,而是在他所受的训练的世界观里,所有人都曾经是鬼,所有人将来也都会成为鬼,没有理由怕一个过去或未来的自己。

退伍的那一天他搭上往山上寺庙的公车,望着山里的寺庙,回想当兵两年,山间岁月与军中不只是硬币两面的差距,八年僧侣修行无法突破一日的世间。

他在半路下车,走进车流人潮如云雾一般缭绕的城里,他希望有天可以回到山里的寺庙,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去看看保护膜外面的真正邪恶,虽然他并没有信心将来有一天,自己能转身回头走回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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