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医学,别感谢上帝:《手术剧场》

§ 刀下留人:患者观点

感谢医学,别感谢上帝:《手术剧场》

理查‧巴奈特
译|黎湛平

  十八岁的乔瑟夫.陶恩(Joseph Townend)因为手术,在右臂至躯干留下一道恐怖疤痕(1820年代他在曼彻斯特轧棉厂受伤,伤后癒合不良),导致他犯了一个错误:术后一两天,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向主刀外科医师致意。

  「你对绅士伸左手?」他紧扣住我的右手,把我拽下床,拖至房中央⋯⋯恶狠狠一拳打中我膝盖,另一拳袭向我手肘,同时严正宣布:「站起来,老兄,从现在开始你他妈的没有医师理你了!」鲜血旋即覆满我的腿和脚。

  像这样的故事不胜枚举。就拿任职于柏林慈善医院(Charite Hospital)的德国外科医师约翰.狄芬巴赫(Johann Friedrich Dieffenbach)来说吧。狄芬巴赫一方面投入他整个职业生涯,想找出治疗面部肌肉挛缩、斜视、颜面受伤等问题的手术方法;另一方面却在1841年发明激烈的手段治疗口吃,造成病患极度且不必要的痛苦。有天,他突发奇想,认为「剪开舌根应有助于试过各种疗法却无功而返的口吃患者」。他自舌根剪下三角形肉瓣(此法首度施行于一名十三岁少年,他说德语、法语和拉丁文时会结巴),结果成效不彰,但类似方法自此在欧洲蔚为风潮,他的英法同行学他一点一点切下舌头、腺样增生体,甚至连头骨也不放过。《刺络针》痛批这种做法根本是「开刀狂的行为⋯⋯手术引发的严重出血极可能导致患者失去舌头或性命」。

  从病患角度描述的外科史,内容多半是受苦受难的经验谈;不是病痛纾解,就是延长折磨。巴黎医学兴起后,医界建立新的手术规範,于是贫穷的病人再也不是等着被满足的客户,而是需要诊断与治疗的生病躯体,他们的声音也不再是搜集临床资讯与解释的来源。就某种意义来说,患者已成为十九世纪外科发展的沉默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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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安娜.布尔克(Joanna Bourke)认为,以医院为基础的医疗行为和疾病导向的诊断行为,双双「稀释」了对疼痛的描述,反映当时医师「忽视患者经验」的情形 。诚如第五章所述,维多利亚时代的医病双方会用崭新、栩栩如生的方式描述疼痛,其中许多是沿用自战争的语言。但医院病历往往只会记录疼痛的严重程度而非质感,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在麻醉问世后,病人可能也只是默默承受痛苦,一如玛丽.罗斯利(Mary Roesly)的案例。罗斯利在1860年代曾接受数次截肢手术:

  我以某种「坚毅」的态度挺过这次手术。当时几名医师也讚许我的「勇敢」,但读者明白,他们这样称讚我,通常只是个说法,用来描述我偶尔蹦出来、微不足道的勇气。然而对我来说,默默承受痛苦是很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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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每个病患的遭遇不同,所谓「默默承受痛苦」可能有多种不同意义。可能是为了所爱之人鼓起勇气、承受痛苦,也可能是信仰或男子气概的试炼,或甚至只是反社会的怯懦行为。从外科医师的角度来看,「疼痛」在十九世纪各个时期也具有不同意义,在麻醉发明后更是如此。就克里斯多佛.劳伦斯的观察,对十九世纪末的外科医师而言:

  假如疼痛真有其意义,那幺必然是教导人们,尤其是穷人,要对医学心怀感激,而非一味感谢上帝 。

  这种情况不单单只是外科医师对病人展示他们新获得的权威。一如外科已成为可供病人选择的治疗方式,而非死马当活马医的最后手段,某些外科医师也开始设计、发明手术方法。就安.达利(Ann Dally)所言,这些手术为的是「治疗只存在于医师与患者心中的疾病」 。像是在哈利街行医的威廉.亚布纳特爵士(William Arbuthnot)便以矫正「下垂的器官」为名,向病患收取高额费用,因此臭名远播。但其他医师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甚至开刀治疗「自体中毒」(autointoxication)、「慢性肠道停滞症」(chronic intestinal stasis)或「中心败血症」(focal sepsis)。以下短文即描述此种比最贪婪的骗术还恶质的现象。出自1877年《笨拙》(Punch)画报某篇漫画的说明文字:

  外科医师A:你为什幺帮琼斯开刀?

  外科医师B:为了一百镑。

  外科医师A: 不是,我的意思是琼斯为什幺需要开刀?

  外科医师B:为了一百镑。

  这幅言词犀利的漫画反映当时愈来愈多外科医师渴望把所有医疗都纳入外科辖下,将外科变成治疗百病的万灵丹。据伊丽莎白.布雷克威尔(Elizabeth Blackwell,全世界首批女性内科医师之一)所言,「想动刀想到发痒」(itch to cut)也显现医师想透过外科控制妇女行为的意图。自1872年起,美国外科医师罗伯特.贝提(Robert Battey)施行他称之为「正常卵巢切除术」(normalovariotomies)的手术:藉由切除健康卵巢以纾解女性「歇斯底里癫痫」(hystero-epilepsy)或「慕雄狂」(ovariomania)的症状。他在伦敦的同业伊萨克.布朗(Isaac Baker Brown)甚至在未经当事人同意下,替许多遭丈夫抱怨「性欲过盛」或「有自慰行为」的妇女执行女性割礼(即阴蒂切除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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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麻醉还没出现以前,已有许多妇女沦为外科实验白老鼠。自1809年起,肯塔基州外科医师艾法廉.麦道威(Ephraim McDowell)成功切除大型卵巢肿瘤,以及阿拉巴马州的詹姆斯.席姆兹(James Marion Sims)发明修补膀胱阴道廔管的方法。我们或可透过曾经历这类手术的女性故事,窥见箇中端倪。珍.克洛佛(Jane Todd Crawford)是麦道威刀下首位顺利存活的病人,在长达廿五分钟的严峻考验中,她全程哼哼唱唱,设法转移焦点、减轻痛楚。而席姆兹早期的病人大多是为奴的妇女,她们曾历经十数次怀孕,或在缺乏妥善照护下,捱过冗长的分娩阶段,因而导致廔管。十九世纪末的妇科手术也许没那幺痛,不过仍惨不忍睹。1890年代,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威廉.豪斯泰德发明手段激进的乳房切除术,不仅切除整个乳房,连淋巴结、胸肌,甚至部分肋骨也一併切掉。

  以下这段在麻醉发明前最有名的乳房切除手术场景,似乎挺适合为外科故事画下句点。1811年,小说家芬妮.伯尼(Fanny Burney)因罹患乳房肿瘤而接受乳房切除术,执刀医师为法籍军医多明尼克.让.拉雷(Dominique-Jean Larrey)。术后,小说家写了一封长信给胞妹,提及这次手术。这段重现手术过程的文字相当有名:

  还有,当那支恐怖的刀子刺进乳房,一路切穿静脉、动脉、肌肉和神经,除非法院颁布禁止令,否则谁也无法阻止我哭叫。我放声尖叫。整个手术期间,我断断续续尖叫,几乎没停过,我很惊讶自己的耳朵竟然还没聋?疼痛难以忍受。刀子划开皮肉、抽回,那种痛似乎永远不会消褪。突然冲进身体内部的空气犹如无数细小、分叉的匕首,撕裂创口边缘。我以为手术终于结束,噢,不!另一轮恐怖折磨的切割戏码再度上演。最惨的是,为了把这恐怖组织的底部、根部从附着部位剥除,又一次,我承受那笔墨言语难以描述的痛楚。但这一切还没结束。拉雷医师往下一划,噢,天哪!我感觉有把刀狠狠地来回抵着我的肋骨──他在刮我的骨头!

  伯尼近一年后的近况报告则比较不为人知,却深深教人于心不忍:

  不光是几天、几个礼拜而已,整整有好几个月,我每说起一次这段经历,就彷彿再度经历一次这种折磨!我无法抽离、旁观。我病了。单单一个问题就令我浑身不舒服;即使是现在,手术结束九个月后,我只要提到这件事就头痛!我至少三个月前开始提笔写下这段悲惨故事,但我连修改、重读都办不到。忆起当时的一切仍令我万分痛苦。

感谢医学,别感谢上帝:《手术剧场》 

  在伟大外科医师及其开创性手术的光环下,其他的故事,尤其是关于病患以及术后漫长痛苦的日子,常常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疼痛的记忆挥之不去,患者必须学习以变了样,甚至残缺不全的身体活下去。这种在求生与求全之间折衷妥协的心情,即是外科数百年来最重要的意义。

(本文为《手术剧场:470帧重现19世纪外科革命及器械的医疗绘画》部分书摘)

感谢医学,别感谢上帝:《手术剧场》

书名:《手术剧场:470帧重现19世纪外科革命及器械的医疗绘画》 Crucial Interventions: An Illustrated Treatise on the Principles & Practice of Nineteenth-Century Surgery

作者: 理查‧巴奈特(Richard Barnett)

出版: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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