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字不是现代人专利,古人也爱讲,讲到变成吉祥话

叠字不是现代人专利,古人也爱讲,讲到变成吉祥话

「它它巸巸」可说是一句历史悠久、渊远流长的吉祥话,无论是西周还是东周都非常爱用。不过随着时代的变迁,也产生过不同的面貌。早在西周时期,青铜器铭文就曾经出现「它它受兹永命,无疆纯佑」和「阤阤降余多福」的用法,这里的「它它」和「阤阤」都表示经常、永远的意思,就是祭祀者希望过世的祖先或神明,可以经常保佑他拥有很多的福气。

到了春秋时期,「它它」出现了威力升级版—「它它巸巸」,这是山东地区春秋时期限定吉祥话,建议与「受福无期」、「寿老无期」、「男女无期」一起服用。这句吉祥话主要流行于齐国和邿国。齐国是大家熟悉的春秋五霸之一,而邿国可能觉得有点陌生,这是一个位于山东地区的小国家,在《左传》出现过几次,因为国内发生动乱,后来就被鲁国给併吞掉了。春秋时期山东地区可说是走在流行时尚的尖端,常常以齐国为中心出现外界跟不上的新词彙,而邿国大概也受到影响,所以开始使用「它它巸巸,某某无期」的搭配。

在解释这句吉祥话之前,先为大家说明一个简单的文字学小概念。话说这个「它」跟「也」字,看起来好像是不同的两个字,不过最初都是在表现蛇的形状。现在会变成两个字,是因为分担了不同的字义,才渐行渐远、分道扬镳。这两个字的源头,其实就是同一个字,在早期并没有什幺太大的分别。一个残留至今的现象可以证明这件事,那就是我们常常作第三人称代词使用的「它」跟「他」,后者的部件有「也」,就是这个混用现象的残迹。而与其说是混用,不如说一开始古人就没当成是两个字,「他」反而是「也」、「它」的同源活化石。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学者看到金文里的「它它」与「阤阤」,便直觉地视为同一组词。事实上,「它它」与「阤阤」在古典文献里面并不少见,像是《诗.鄘风.君子偕老》「委委佗佗」或是《诗.小雅.巧言》「蛇蛇硕言」,「委委佗佗」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虚以委蛇」的「委蛇」,也可以写作「逶迤」。「委蛇╲逶迤」本来是形容蛇在匍匐爬行的样子,后来引申为曲折蜿蜒或顺应随便的样子。而「蛇蛇硕言」则是夸夸其谈,欺骗人的意思。正因为「委蛇」、「蛇蛇」有这层曲折蜿蜒的味道,所以「它它」与「阤阤」在金文里又可以引申为不绝无穷之意。

巸巸,其实就是古典文献里的「熙熙」,像是《左传.襄公廿九年》「广哉熙熙乎」;《周书.大子晋篇》「万物熙熙」;《老子》「众人熙熙」。或者我们现在常讲的「熙熙攘攘」,都是形容广大众多的意思。所以我们解释「它它巸巸」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把「它它」和「巸巸」的意思加在一起,于是就变成了绵延不绝、广大茂盛的意思。如果再加上「受福无期」、「寿老无期」、「男女无期」这些吉祥话,那就是希望福气、年岁和后代子孙绵延不绝,枝繁叶茂,永远没有尽头。

说到释读古文字,一定很多人感到好奇,到底考古学家或是文字学家是怎幺解读出这些稀奇古怪的文字呢?难道是像电影演的那样,把文物挖出来之后三秒钟就读懂内容吗?还是有什幺密技法宝,可以打开血轮眼看懂这种字在写什幺?其实都不是的,现在就让我们用「它它巸巸」做例,来看看学者们是怎幺解释这个以前从没见过的吉祥话。

事实上,学者们一开始并不是把「它它巸巸」解释成绵延不绝、广大茂盛的样子。当大家看到青铜器出现「它它」与「阤阤」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孟子.离娄下》的「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因为「它」、「也」在古代是混同的,加上国文老师总是强调「施施」要念成「一ˊ一ˊ」,不可以念「ㄕㄕ」,那「施施」和「阤阤」根本就音义相同啊,看起来就是同一组词没错了,于是就把两者联想在一起。

不知道各位是否还记得孟子讲的这个「齐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施施从外来」讲的是那个跑去墓园乞食祭品的丈夫,得意洋洋回来跟妻妾炫耀的样子。因此,学者们很快的就把「它它」与「阤阤」解释成喜悦和乐,但这个时候麻烦却来了。在所有的铭文里面,绝大多数的「它它巸巸」都和「某某无期」一起出现,只有甚六钟铭文出现「我以乐我心,它它巳巳(巳巳、巸巸,古代相通),子子孙孙,羕(即「永」)保用之」,在这里用喜悦和乐的样子来解释「它它巳巳」,虽然没有什幺问题,但是其他的文句却很难解释,像是「它它巸巸,男女无期」难道要翻译成「好开心呀,希望我的子孙永无止尽」吗?

因此,学者开始考虑另外一种读法。他们将眼光放到「委委佗佗」,注意到「委蛇」这个古语有修长委曲的意思,进一步引申为无穷不绝,而这正好可以和「某某无期」的意思产生连结。所以,「它它巸巸」并非指喜悦和乐的样子,而是无疆无期的意思,「它它」取不绝无穷之意,「巸巸」则取广大众多之意。以这个意思解释「它它受兹永命,无疆纯佑」和「阤阤降余多福」这两句铭文,就会发现不论「它它」或「阤阤」都是形容祖先所赐的福气或保佑,显然用「绵长无尽」来解释是比较合理的。

「它它巸巸」的解释因为相对比较合理,所以很快获得大多数学者的认同,甚至补充《尔雅.释训》「委委佗佗,美也」的典故,来加强这个解释的说服力。从这个小故事可以看到,古文字学家在解释一个没见过的词语时,是需要进行多方面考量的,不只是字形要讲得通,词语解释也要找到和文献能够对应的证据,最重要的是,必须回到铭文本身的脉络去解读,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理想的答案。

一日清晨,樊迟手上挥舞着一叠罚单,气沖沖地从外面跑进来,对着子贡抱怨:「五张!这礼拜我已经收了五张罚单!」子贡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还好吗?有什幺问题说出来,我罩你!」樊迟大怒说:「这个礼拜还没过完,我居然已经收了五张罚单了!」接着他将罚单怒甩在地上,只见罚单中出现一个红色的小布包,子贡凑过去伸手拉出,原来是一个缝着「它它巸巸」字样的御守。他看着樊迟,只见樊迟嗫嚅道:「这⋯⋯这是我妈缝给我的。」子贡大笑,无奈地看着樊迟说:「你把这个放在什幺地方?」樊迟回答:「车上啊!」子贡听完,只是微微一笑:「樊老弟啊!『它它巸巸』意思虽好,但你可放错地方了,难怪你的罚单绵延不绝,没有尽头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