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心拂乱的迷惑中──读《敌人的樱花》

在花心拂乱的迷惑中──读《敌人的樱花》

书中没有黄金屋,书中没有颜如玉,书中只有一条幽径,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无尽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只知道开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虽然王定国说,《敌人的樱花》想要表达的并不是悲伤,但这部小说所叙述的故事,却如此悲伤。然而这部得奖连连、备获佳誉的长篇小说,并不以家族国事、劳资对立、宗教文化、历史记忆等大题目为主题,而是,表面上看来,不过是个爱情故事,用来投射的人生困境,则隐藏在文字背后。这分悲伤以叙述者的家庭关係为轴心──原发于原生家庭,续发于婚姻生活,到头来发现家庭幸福如镜花水月不可得,因而对生命产生质疑,对理想的失落发出深沈感叹。

叙述者回忆中的童年时光是一场噩梦。担任小学工友的父亲,因为互助会被抢标潜逃而遭催款索债,低声下气,极尽屈辱,复以家里开赌场被查获而失去学校工作,乃至投水自尽。母亲更早之前即车祸重伤,失去生活机能,从小贫穷、卑微、孤单的他,是「继承了太多哀伤」的年轻男子,长大后渴望一个家,渴望「拥有一个家人」,这幺一个卑微的希望,在遇见秋子之后一度实现了,似乎应该是公主、王子的幸福结局,却又生变故。在叙述者进入建设公司工作,工地时间比在家时间多,聚少离多时便已伏下婚姻危机。

讽刺的是,他所服务的房地产工作,每个建案推出的广告文宣,宣扬的正是对家庭的憧憬──拥有自己的房子,一家人相处和乐。在这部小说里,却成为家庭关係的杀手。家屋与家庭,硬体与软体,同样脆弱的结构。所以小说中安排九二一地震的情节,别有用意,用以凸显家庭与家屋的无常与无奈,危脆而易于崩解。

幸福一度降临在叙述者身上,他和秋子,邂逅,逐梦,过程就像一般偶像剧或言情小说,画面美美的,但悲伤在于,王定国虽未明言却很明显的,指向一个主题:人生祸福相倚。命运之网张开等着捕捉你,人无法掌握。祸福相倚,最后摆向哪端,就决定人生的命运。

当本书男主角初婚,建立家庭,流露出来的小儿女心愿,是渴望,是明亮,是矇矇眬眬却可确定的方向。王定国写来带有醉意,写出他们为美好的未来而陶醉的心意。当摄影老师罗毅明邀他们到家里做客,更是喜悦,夫妻俩骑着机车,载欣载奔,「结婚四年后我们才有这幺一趟兴奋的小旅行。」

当他们借贷成功,可望投资入股,他自信的以为,此后的人生,像这样的意外之喜会一一来到,这时的他多幺春风得意,多幺自信,这分喜悦,小说如此写道:「就像春天一样,开完了李花还有桃花,一切的生机都会慢慢到齐。」但祸隐藏在福之中,之后渐渐显现,谱成悲伤的曲调。正如他的质问:「然而这样的瞬间,我们怎幺知道未来会这样?」

《敌人的樱花》易懂又不易懂。易懂,是因为没有繁複技巧,文字透明,初步阅读便可掌握情节梗概。然而情节推进始终在矇眬之间,不是叙事跳跃的缘故。再如何跳跃,拼图起来便足以明了,就怕本来就拼不拢。而这部小说,便是拼不拢的小说,这个模糊地带是叙述者自己不清楚所致,他的行为模式很特别,似乎不愿弄懂来龙去脉。妻子一夜未归之时发生了什幺事?和可能的外遇对象两人到底怎幺了?是否妻子真如所猜测的失身以换取借贷?妻子出走之后与第三者有无连繫?种种种种,小说都未交代,不是作者不明写,而是叙述者全凭揣测,不愿证实,儘管推断有所根据,但细节阙如。他用沉默的方式对付,使大(伪)善人罗毅明心虚,不安,而镇民都知道他和罗毅明过节,却没人知道怎幺回事,仍然心向这位大善人,以致当罗毅明企图自杀,继而重病,镇民对叙述者不谅解,他觉得凡他走过,民众皆静默不语,让他自觉像个罪人。(我期待他能清醒地活着,偶尔感受到行善赢来的掌声所隐藏的嘲讽,记得有个人不原谅他。因此当他发病,我无法折磨他,我非常伤心。)

后来,他知道罗毅明家院的樱花移除了,他的心思百转千迴,竟像是两人之间在斗智:罗毅明日日为樱花树灌盐水,使樱花树根烂掉,于是移除樱花,改种灯笼花,罗家院子盛开的樱花已经空蕩蕩。在叙述者潜意识里,樱花象徵秋子。──当时秋子在罗毅明的院子里拍摄灿烂樱花,两人面对樱花的美,恐怕已暗暗种下爱苗。他认为樱花「象徵着危险的美」,而罗毅明「在那样一场花心拂乱的迷惑中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这段文字,王定国写得美如樱花落雨,凄丽迷离。而当叙述者因此自认胜利了,虽然是精神胜利,亦已自慰。他写下「敌人在梦中歼灭,樱花在床头盛开」字句。哇哈哈樱花只为我而开,我赢了。当下,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走出过往的沧桑了。」但又转念,怀疑是否罗毅明的软性报复,让他「陷入失焦的痛苦」。

敌人消灭了,对抗的意志却也失焦了,而秋子并未回来,这样的胜利反而痛苦,一如海明威说的,胜利者一无所获。这是很微妙的状态。

《敌人的樱花》以独白体在交错回忆中拼图般交代一个人的生平身世与伤心所由,我们随之牵动于其喜悲交替之中,在感性的阅读之余,人物的心理流动却须以理性分析,而这些有赖反覆阅读,才能理解。《敌人的樱花》不像表面的那幺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