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升:过劳神鬼人

张耀升:过劳神鬼人


一开始,他敬老闆如神。

毕业前,系上邀请业界人士莅临演讲,当讲者说起年少投入的社会运动,关怀弱势、关怀劳工与环境,关怀每一个人,讲者说:「人必须爱人,人才能被爱。」台下的他觉得讲者身上有光。

毕业后他寻觅各种管道进入讲者的公司,上班第一天,讲者与他一对一面谈,问他的理想,问他对业界的憧憬。告诉他,业界藏汙纳垢,自己是一股清流,要做业界不敢做的事。涓涓细流假以时日也会滴水穿石,冲破台湾业界的困境。

只要你把你的职务当成是你的事业,是的,是你的事业,你的未来就在里面,你与它是一体的,不只是一份领薪水的工作,你是在为你的事业奋斗。老闆眼神坚定如一双箭贯穿他,说:「也许五年后公司负责人就是你的名字。」

但是应当与他交接的离职员工接起他的电话一听到他唸出公司名字便挂了,从此再也打不通,他回报老闆,老闆说凡事不要只试一下就放弃,要思考各种方法,我们要做的是突围,要冲锋,而不是回报哪条路走不通就算了。

第二天,正当他準备外出拜访离职员工,老闆要他一起去见客户。你必须看看业界的真实面貌,他听着老闆这句话,心中充满感激与期待。

业界的真实样貌是一个长达五小时的应酬,喝酒闲扯,内容虚无不着边际。

下个行程是来到公司承办活动的场地,老闆看着现场布置,询问每个物件的价格,叫同事拿出设计图与设计师的报价单,逐项逐格检视。这个明明不需要这幺贵,这个外型与另一牌廉价家具类似请立即替换。设计师又寄来各品项的价格,老闆看完带他走遍台北的大卖场,找出类似的物件一一拍照。稍晚设计师亲自前来,不敌老闆对每个细项的质疑,费用腰斩。

这就是细腻。老闆这幺说。魔鬼就在细节里,你要求每个细节到位,整体就会不同凡响。他默默在心里作笔记儘管当时已过了捷运末班车的时间,他满脑昏沈,骑车等红绿灯时差点睡去。

但那是他最靠近睡眠的时刻,当晚以及之后的每一晚,老闆透过通讯群组不停下指令。每天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任务,于是永远都会有「早就该给但你一直没给」的工作内容。早上八点也好、下午五点也罢,凌晨三点也不例外,「说好的XX请交出来」,不论他半夜惊醒如何解释,下一句一样是「说好的XX请交出来」。有时「XX」会是他从没记忆的东西,他不停往上翻查通讯记录也遍寻不着,一回问就惹来爆怒,「那我之前是在跟鬼讲话吗?」、「XX本来就是基本的,是你执行业务本来就要有的东西」。

他一次一次被叫进老闆办公室,老闆一再强调对他的看重提拔与容忍,「你这种菜鸟怎幺可能在业界有跟我合作的机会,要感恩我给你这个舞台」。

你没有专注在你的工作,才会永远不到位。老闆这幺评价。他歪着头看老闆,上班以来从没睡超过三小时的他视线朦胧,他挺直身子想好好思考老闆的话,但过于疲倦的脑袋不听使唤,他只能回答,好,我会再加油。

公司又有一个同事突然离职且再也联络不上,更多业务转移到他身上。加班是常态,做不完带回家是基本,半夜回群组讯息交报表给资料也是应该,假日再依照老闆指令「好好将『分内』、『该做而未做』的工作内容完成」。

这叫「承担」,老闆说,这是必经的过程,老闆再次双眼如箭盯着他说:「这叫『承担』。」

他的生活无论醒着睡着都只有公司,疲倦感不停累积,但他安慰自己没关係连假快到了,只要几天休息他一定可以恢复常态。连假前一天他终于追上进度,老闆拍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好好休假吧。

他搭上南下的高铁,看见父亲开车到高铁站接他,他心里涌出的思念几乎让他泪崩,但他的思念持续不了多久,还没到家,群组讯息便不断响起,老闆以长长的段落描述公司专案的执行状况,先感谢他的付出,再说公司对于这个专案的愿景,老闆很满意,希望趁胜追击,结论是请他立即搭高铁回来开会。

他从委婉求情到妥协,最后仅求让他跟家人吃完一顿饭,但讯息声如砲弹塞满桌间,当晚回到台北已是深夜,老闆却不把握时间开会,反而先开释一大堆古人兵法,何谓带兵作战,他身为统帅如何指挥调度作战。

这就是作战啊!老闆看着他,战场上哪有休息?你们都是少爷兵。

专案的后续发展不如预期,老闆的错误决策在关键点造成失误,他强打起精神在公司加班写检讨报告,为求赶上末班捷运而飞快打字,不自觉将学校所学理论全用上,输出列印之际他呆了半响,这专案的缺陷如此明显,彷彿是一个毫无产业经验与理论基础的外行人所为,相关的防範措施他从毕业前的第一次实习就懂,怎幺老闆却不会?

接着他想起那个鉅细靡遗的「魔鬼就在细节里」,那个老闆对每一个案子内容的「全面」的「要求」,老闆自称是「要求」但好几个合作方都这幺抱怨过:「能不能请你们确认你们的企划内容、执行方法再来找我们谈?」或是问:「你们又改变方向了吗?为什幺要求我们做那幺多与原先讲好的不同的额外的奇怪的不相干的事?

「这就是不敢承担!」老闆跳针说:「你叫对方承担啊!」

承担承担再承担,终于让对方吞下了,但这些事根本在专案外围,对进度没有帮助,内容依旧鬆散,老闆只好再次「全面」要求所有细节。他问老闆要不要先全力把专案的A部分做好,老闆对他大吼:「你这就是不到位,『全面』、『细节』要我讲几次?」公司员工日以继夜翻遍整个专案,直到A部分处理完才终于有了起色,老闆依旧不满意,嫌弃他们效率低落,于是专案继续往下翻遍,A部分成了过眼云烟,护不住,整个专案便垮了。

像是一个不知道鱼在哪的菜鸟渔夫接到必须补到某条鱼的任务,恍然不知所措之际只好炸了整片海场,全面炸才能确保能抓到指定的那条鱼,代价是全面的耗损。

检讨会议一开始,老闆便飙骂都是你们的错,我花了那幺多时间精神带你们,你们做事从不到位,无一成材还重重拖累我,没有你们我自己一个人会做更好!

他愕然,哑口无言,日子是之前的再浓缩,更多飙骂、更多「承担」,任何稍微离开公司一点的时刻他都不自觉哼起歌,瞎掰的毫无意义的怪旋律。朋友问他。你在哼什幺歌?他说,有吗?我有哼歌吗?朋友偷录给他听,他说这什幺啊?好好笑网路上抓来的吗?

你让我想起一部电影,《金甲部队》。哇!好酷的片名,他说。

朋友看着他,一脸忧愁,不再回话。隔天他以助理身份陪同老闆出席一个以心灵成长为主题的演讲,在讲台上老闆再次提起年少时投入的社会运动,关怀弱势与劳工,与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老闆的那场演讲一字不差,连呼吸停顿都相同。

「人必须爱人,人才能被爱。」台下满场的慈善家与贵妇,有的为之感恩有的为之讚叹。

演讲结束,老闆忙着与上流阶级的听众交换名片,嫌他碍事便差遣他回公司,在公司电梯里看着缓缓上升的数字,他突然感到难以喘息,他像学生时期跷课一样,没请假就离开公司,到网咖里的盗版电影网页上看了《金甲部队》。

一开始是像《报告班长》一样的欢乐军教片,但随着所有压力都集中在某位新兵身上,新兵开始不自觉哼歌,哼着哼着,他拿起长枪狙击同伴。

片子没看完他就精神不济睡着了,中间数度他想起当兵时的不愉快,在梦中那个曾经欺压他的班长换成了老闆的脸,他在愤怒中察觉这是梦而大声回呛:「承担承担再承担,自己错误决策造成专案失败为什幺从不承担?」

「你无能承担,你才是少爷兵!」他在网咖大叫醒来,像宿醉认不出身在何处,他看着周遭,有人组队出团、有人吃泡麵、有人视讯,他以为自己是网咖的员工而把自己应该替他们提供的服务都想过一遍,他醒悟到自己可以做的事很多,并不如老闆说的无能。老闆口头上说着许多关怀弱势与关怀劳工的美丽语言,但语言不等同行为,何况人是会变,纯情少男在红尘翻滚十年也可能变成情场浪子,早年的纯情不等同一世的印记,更多时候,这印记只是个形象,而他早就懂了,就如同老闆在演讲舞台上的光芒,形象就等同潜在的商机。

于是老闆不断高谈理念又不断骂他无能,要他承担负责却又打压他的自我认知,永远给他超过负荷的工作,永远让他做不到、不到位,永远说要提拔要他感恩给他这个舞台,但永远当他是奴才。

他必须是奴才,他不可以思考,就如同老闆急抠他回台北开会却谈论一堆兵法,带兵作战与打仗。所有把管理与带人这件事等同军队领导统御的人都蠢到爆灯,也不想想军中是一个与民间脱节的团体,而且打仗是要死兵的,一个认为下属可死的领导者,哪有可能爱人?

他走出网咖,往公司反方向骑车,烈日热燥而他一身阴寒,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一个新进员工不断打电话联络他,而他不会回应。

他还记得,一开始他敬老闆如神。

此刻,他惧老闆如鬼,

幸好,现在他一路逆风而去,还有机会让自己变回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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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绍:张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