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升:性倾向是可以改变的

张耀升:性倾向是可以改变的


每一次当他听见各种反同团体,例如护家盟,说性倾向是后天的、是可以改变的,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的,那是事实,性倾向确实可以改变,他自己就是如此。

最初,他是喜欢女生的,或者,该这样说:最初,他知道他应当喜欢女生,没有别的选项。

直到青春期来袭,他跟着大家一起看A片看豔星写真集,一起沈浸在贺尔蒙的躁动,夜半时分却在梦里抱着一位面目模糊的男同学而梦遗醒来。他反覆检查梦境细节,其中并没有性冲动的元素,那幺,是课本中官方说法的、所谓的、青春期的、暂时的,性向的混乱吗?他有点恐慌,因为那些所谓的、课本的、一副开明样貌的官方说法以及师长同学间瀰漫的气氛,都一起暗示着异性恋为正常,同性恋为异常,而没有人自愿站在异常那边。

于是,他看更多A片更多豔星写真集,努力当一个异性恋。总是有那种声音说性倾向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而他是那幺努力的人,努力就可以改变吧。他这幺深信着。

就像是把弓拉往某个方向,力道就偏向另一个反方向,努力喜欢女生且努力让自己好色的他确实非常努力与貌美且个性温柔的女孩交往,没有理由不喜欢这个好女孩不是吗?他却在与最要好的男同学每日每日的细细微微的相处中感受到某种情感的强烈累积,迷迷茫茫,他无法不承认那是爱。

他不当异性恋了,不是因为同性恋有何迷人之处,使得他群起效尤,他只是感受到爱。

他抄写叶青的诗给对方,只因对方在他心中珍贵无比,或者说,他知道对方带给他的那份纯真憧憬珍贵无比。他写下:「雨下得好大,你理应是在屋子里,但我怕你被其他的东西淋湿,岁月之类,人群之类。」

告白后,对方说唉呦不要开玩笑了,我不排斥同志,可是你又不是娘娘腔,干嘛学别人当同志啊?别想太多,OK?大家还是好兄弟嘛。

第二天,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他的眼神,他的性倾向传遍学校。无人讥笑他或捉弄他,这些同侪只是同时间,集体地,无声地,再也不跟他作朋友而已。唱歌、打球、聚餐,不再有他。扫地、实验课、分组活动,他永远落单。

单纯喜欢一个人,成了穿心入骨的难堪印记,他对这个学校任何人都没有爱了,不管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点点爱都没有了,根本什幺恋都不是了,却还是被贴上同性恋的标籤直到毕业。

毕业后到了新的环境是个新的开始,必须小心翼翼维持人际关係的安全与安稳,好好仔细扮演异性恋,聚餐时跟上大家的话题,聊聊哪个女同事或女明星是天菜,跟着假装激动,跟着陪笑。另一方面,他在网路中发现各种同志的平台,有了暗地里的另一种生活,当他第一次与三五个同志一起聊天,忍不住脱口说出某男星是天菜,那向来不能讲的一句话像是一直压在他胸口的底牌,太久太久了,都黏附在心上,一翻开还扯下一层皮,热辣辣,刺激地令他想哭。

他每天转换好几次性倾向,上班、交际时掩盖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脉络,那是隐私,要好好保护,才能好好当个异性恋。同时间,在同志的交际中,也将真实姓名、工作等等资讯全部隐藏,也说那是隐私,请不要轻易探询,让我们在信任彼此之前都好好地当个有礼貌的好同志。

很多人说,性倾向是后天的,可以改变的。于是当他年纪稍长,超过适婚年龄,会有善意的友人与长辈出于怀疑而主动「帮助」,试图介绍对象,说试试嘛,缘分总会来的。他们只是没说:努力看看嘛,可以改变的,总要回到正常的世界,我是为了你好。

当然还有更善意的友人,出自内心拥抱同志,尊重多元性倾向,会在众人相聚的欢乐时刻开怀地问你是不是同志,承认没关係,我们都很开放的。

这往往才是他最警觉危险而刻意否认的时刻。

善意的、开放的、尊重多元性倾向的进步友人没经历过同志切身的压迫与危难,轻鬆微笑要人公开出柜,并且保证可以接纳,却没想到出柜的压力与可能遭受的危机永远只在同志身上。

于是这个世界有好多善意的开放进步的公众人物,例如李敖,在媒体上逼迫另一个公众人物,例如蔡康永,出柜。出柜后观众拍拍手,而那位同志却必须面对各种善意进步人士料想不到的恶意,十几年后才如蔡康永那般在电视上哭。

等他年纪再大一点,有了长久的伴侣,两人一起上街头争取婚姻,他当然心里充满準备,他会听见一万次所谓的性倾向是后天的是可以改变的,顺便再附注一句,你们是邪恶的。

他很想回覆他们,性倾向确实是可以改变的,他每天都扮演异性恋,每天都为了避免你们的歧视而转换性倾向好多次。

歧视不需要理由,歧视带着暴力,歧视可以让你一夕之间失去所有朋友,可以突然撤掉你负责的案子,可以让你永远升迁无望,可以转个弯用各种名目找你麻烦,可以让那些人暗地里破坏你努力奋斗的价值。

真正让他不断转换性倾向的,不是性慾,而是歧视。

「你始终不会懂我在为你担心些什幺,」他在内心默唸叶青的诗:「雨是不会停的,有些时候雨是不会停的,并不管你是否有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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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陈艺堂

张耀升
小说家、编剧、导演,偶尔身兼演员。张耀升的小说曾获得时报文学奖等奖项,曾出版短篇小说集《缝》、长篇小说《彼岸的女人》、散文《告别的年代:再见!左营眷村》、电影小说《行动代号:孙中山》,近年从事编剧及影像创作,同时也在一些台湾独立製片的电影中担任演员。影像作品包含与黄靖闵共同执导的剧情短片《鲜肉饼》,改编自同名小说的动画《缝》,公共电视人生剧展《托比的最后一个早晨》,影像作品曾入围金钟奖、金穗奖、台北电影节以及香港、希腊等各国际影展。除了文学作品影像化之外,也致力于阅读推广,为了突破地域限制,改善偏乡阅读,拍摄製作阅读教学影片《阅读世代》,藉由影像带领观众回归文学阅读。

张耀升使用文字与影像,一如用咒,为种种混沌无明一一安放其名,使之降伏。他擅长与黑暗相处,黑暗中躲着怪兽,等着他一一将它们的故事说出,彷彿如此才能得到安息。藉着他的故事召唤出的幻象,我们观看他人的艰难,好得知自己命运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