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带来的阵痛:《跳舞的熊》

自由带来的阵痛:《跳舞的熊》

  当人们说到自由,脑海中会迸发何种想像:是傲然打开双翼翱翔、挣脱了诸多枷锁的饱满自信;还是临渊而惧的晕眩悚然,那接近存在主义式的担心?对于《跳舞的熊》中揭示的故事而言,那恐怕比较接近后者,自由不一定是一切追寻的美好终局,有着逆光的无限遐思,它也许仅是阶段性成长的阵痛,一次又一次,提醒我们那条锁链已经真正消失了,不必再摩挲颈间拉扯出的伤口。

  《跳舞的熊》由维特多‧沙博尔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所着,是来自于波兰的报导文学,在作者听到保加利亚那些被人豢养的熊重新学习自由时,他联想起自身家国的历史经验,「从一九八九波兰开始民主化,我们的生活也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自由实验。我们不停在学习,什幺是自由,要如何运用它,还有要为它付出什幺代价。」于是这庞大的隐喻系统,便不只是关于自然保育与动物伦理,更是揉杂了政治转型、社会变革以及人当中的定位与意欲,到底什幺是自由的深刻诘问。

  全书分为两个部分,前半段聚焦于保加利亚中驯熊人与熊之间的关係:作为吉普赛民族的传统,驯熊人会选定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熊带离母亲身边,往后几十年训练牠转圈、跳舞、按摩与模仿,以这些表演作为谋生手段。然而在训练过程中,为了避免无法预期的兽性,他依然会在牠们鼻上穿上名为哈卡(holka)的鼻环,灼烫、发脓以至于内化成身体部位,那总是彰显着支配与被支配者的联繫。从自然强制迁徙到人类世界,牠们的饮食从鲜鱼蕈菇变成甜食美酒、习性塑造成譁众取宠的种种作态,儘管人们宣称他们是如此关爱与呵护自己的熊,最终在保加利亚加入欧盟后如此行为仍被视为非法,在基金会解放这些熊的过程中,人熊之间的联繫断裂,在双方都造成无法避免的疼痛。

  这些潜伏的龃龉细节包括:驯熊人的经济背景顿时被架空,是不是有相关配套措施协助转变?相处大半时日的亲密伴侣陡然消失,有些熊甚至已被视为家庭的一分子,他们如何面对情绪上的失落和痛苦?或是旁观者质疑,为什幺跳舞熊公园裏面的熊不再跳舞了?而熊在被拿下哈卡之后,仍不断用手触摸鼻子,像被夺去了某种器官,甚至时不时还是会重複牠们跳了一辈子的舞蹈,那亟欲摆脱的症状仍然根结在生命底部,就算已脱离掌控,我们也不会说那样的姿态是自由。

自由带来的阵痛:《跳舞的熊》

  普世价值日益更新,旧时代自成一格的系统也逐渐被冲击、破坏、以至于革新,保加利亚的熊是一座微缩模型,第二部分更放大来看,处在极权政府扩张退潮的缝隙之间,当民众在政治体系过渡时期被抛掷,有着格局更加庞大难解的经济困境、种族纠纷和强人阴影。像是阿尔巴尼亚的碉堡,在共产时期盖了七十五万座,散布在不到两万九千平方公里的土地。「因为他觉得全世界都会来攻打自己。」战后这些碉堡多半弃置,当发现这些碉堡不堪一击,便开始爆炸拆除钢筋换成现金。戳破历史泡影过后,满目疮痍的废墟透露出遍地贫穷,是共产转型国家常面临的普遍症状,但在新旧时代交替之际,人们对于过往的强人政治总是眷恋大于批评,例如卡斯楚之于古巴,被认为是阻挡美国剥削的捍卫者;位于乔治亚哥里的史达林博物馆,亦有一群人仍然钦佩怀念这位曾经劳改和屠杀百万人的独裁者,「因为在这里,除了我们的史达林,我们什幺都没有了。」

  而过往战争彼此侵略倾轧、政治体系的崩解和重置也在疆界之中埋藏了难以釐清的族群缠结,以爱沙尼亚和俄国为例,在收编进苏联又独立的历史之中融合了彼此,每三个爱沙尼亚人就有一人说俄语,说明了俄国文化其中参差蕴藏的现象。但1991年爱沙尼亚再次独立之后,俄国人与爱沙尼亚人的关係被再经过一次粗暴的化约,「我和爱沙尼亚人并肩作战,我们用俄语交谈.......但在一九九一年,我发现他们成了爱沙尼亚公民,而我成了佔领者。」于是爱沙尼亚的俄国人没办法获得爱国国籍,俄国也不是他们的出生地,在两国之间造成国籍真空,他们成了永恆的异乡人。

  回归到台湾本地,这些在他国发生的经验与我们平常熟悉的省籍情结、去蒋化争议、转型正义等词彙何其相似,并不只是我们所独有的困境:每个国家有其自身「历史的滥觞」,无论必然或偶然,历史轨迹便是编织出一路以来的发生缘由,因果相扣,让现在得以是现在。在国际研究上曾经以特殊性作为重点研究的台湾处境,或许也能从普遍性视角切入,找寻他国政治转型中的共性解决经验为何,借镜于此,我们便能从更多角度观察自由二字,在多层次的事件和话语之中,挖掘出其真义,而不该只是单纯囿于过往盲目舞动身体的直觉,一如跳舞的熊,或者被更高威权幽灵牵线的木偶。

书籍资讯

书名:《跳舞的熊》 Tańczące niedźwiedzie

作者:Witold Szabłowski

出版:卫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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